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筆者有幾年是在河南修武縣農村度過的。
那時每天需要去打水。街坊鄰居通常相互招呼一聲,挑上水桶,一同去很遠很遠地方的壓水機那里打水。
“帶水引子了嗎?”老輩人會問一聲,如果沒人答復的話,我便從水缸里掏出半桶水,挑著去壓水機那里。
往壓水機里灌上水以后,再去壓壓水機,水就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等最后一人裝滿自家的水,停頓一段時間后就怎么壓也壓不出水來了,這時再打水需要再度將水引子灌進去,否則不會出水。
一個國家的產業想順暢發展,也需要有水引子。一開始灌入的水并不多,但發揮作用后,水就能壓出來。通常是制定某些產業政策,甚至投入一定的資金,讓產業循環能夠動起來。
2000年以后,日本的半導體產業每況愈下,從一開始還能占世界總份額的一半以上,到2020年已經不足一成,而且只有價格低廉、技術水平落后的40納米以上的成熟芯片,半導體水源(技術)眼看著就要斷了。
2021年,日本經濟產業省公布了“半導體·數字產業戰略”后,成功引進臺灣積體電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臺積電)來日本建廠。日本國家為臺積電的投資配套了巨資,希望能夠實現相關戰略目標,為日本半導體的復蘇提供重要契機,為拉辟達斯(Rapidus)等日本企業的設立打下基礎。日本甚至希望今后能夠再度實現半導體在國際市場上的優勢地位。
臺積電的“水引子”作用,日本芯片生產技術重新拿下技術優勢地位的可能性等,值得關注。
臺積電打破了日本只從歐美引進技術的先例
對于臺積電向日本轉讓技術,有幾點特別值得關注。
第一,一家中國臺灣企業向日本轉讓技術,在日本設立工廠,從日本政府那里獲取巨額財政補貼,這在日本產業史上前所未有。
從歐美引進技術,經國產化以后,向周邊國家轉讓技術,實現經濟增長,這是1945年以后日本經濟發展的一大特點。1993年日本泡沫經濟開始崩潰,自此也基本停止了對外部技術的引進,經濟進入到了日本媒體反復強調的“失落的三十年”中。三十余年的失落,讓日本在半導體領域只能匍匐在臺積電膝下。
臺積電決定在熊本縣設立工廠后,2022年6月日本政府決定給予最高4760億日元(約221億人民幣)的補貼。到了2024年2月,對設立的第二工廠,決定給予最高金額7320億日元(約340億人民幣)的補貼。日本有花巨資購買歐美技術的前例,對于非歐美技術,這是首次。
第二,最近這二三十年,日本在IT平臺方面嚴重落后,技術革新速度減緩,新產品嚴重不足,導致日本半導體產業日漸衰敗,拱手將半導體產業的技術優勢讓給了臺積電等日本之外的企業,也有了臺積電到日本,使用日本國家補貼進行投資的機會。
日本沒有GAFA(谷歌、蘋果、臉書及亞馬遜)那樣的企業,自然對芯片的需求一天天少了起來,致使半導體產業在最該發展的時候,進入到了衰退期。
中國新三樣產品(電動車、電池及光伏發電)相關的技術,均最先于日本出現,手機、無人機、機器人等,更是日本很早就有了成熟的產品,但在日本并無企業進行規模化的投資。
日本輿論長期嘲笑中國的相關產品,認為中國手機、新三樣、無人機及機器人技術落后,質量低劣。但這幾年他們忽然發現自己早就被中國企業遠遠拋在了后面。尤其手機對先進芯片的需求非常高,但在智能手機階段,日本幾乎不能推出對世界市場稍有影響的產品。
日本市場對先進芯片缺少需求,自然讓日本半導體產業逐步衰退,國家政策想重振半導體產業時,也只能借助臺積電力量。
第三,日本在國內市場依舊不可能變大變強的時候,讓原本看不上的中國臺灣企業來本國投資,需要有一個說服輿論、在法律層面能夠說得過去的口實。2022年5月開始的《經濟安全保障推進法》立法,在法律層面為臺積電來日本做好了鋪墊。
熊本工廠的量產及波及效果
日本經產省在2021年6月公布“半導體·數字產業戰略”后,同年11月臺積電決定在熊本縣投資建廠,12月成立了日本法人JASM(Japan Advanced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日本先進半導體制造)。該企業很快就獲得了索尼半導體解決方案公司及豐田子公司電裝等日本企業的出資。
2022年4月,JASM第一工廠開始建設,第二年秋天開始安裝光刻機等生產設備,2024年2月進入試運營,12月27日進入量產化階段。第一工廠主要生產10/16納米的芯片。在臺積電之前,日本企業并無生產這個規格的先進芯片的能力。
臺積電在回答媒體采訪時說:“我們在熊本的JASM第一工廠已經完成所有程序認證,從12月開始按計劃進入了量產階段。JASM是我們在日本的穩定的先進半導體生產據點,為全球半導體生態做出了貢獻。”
熊本縣也披露了去年12月23日與JASM召開的會議情況,說:“已經收到報告,該企業按照原定計劃從本月開始進入量產階段。”木村敬知事還在12月27日的記者會上表示,“得知進入量產后,感到由衷的高興。”
臺積電除了讓日本芯片制造能力從48納米一下子進步到10納米,換句話說,從成熟芯片進步到了能夠生產先進芯片的階段,而且還刺激了日本半導體投資,帶來諸多廠家開始重新投資半導體產業。
索尼、鎧俠(東芝)、京瓷、SUMCO(勝高)等企業做出了投資決定,而拉辟達斯的投資總額更是高達5萬億日元(約2322億人民幣)。
如果問臺積電在日本發揮的水引子作用,最顯著的案例是哪個?無疑是2021年決定在日本投資建廠后,2022年8月,小池淳義等12人旋即成立了以生產2納米芯片為目標的拉辟達斯公司。盡管從各大企業那里只籌集了72億日元(約3.34億人民幣),但很快就從國家那里拿到了將近1萬億日元的補貼,最終所需的5萬億日元(約2322億人民幣)基本將由日本政府出資。
“一號機引進,二號機國產”是日本一貫的技術引進方式,半導體也不例外,只是途徑從以歐美為主,改為在半導體方面從臺積電引進技術,6納米以上的芯片可以交給臺積電去生產,但2納米以下的最先進的芯片,還是要以日本本國資本的力量來從事生產。
日本政府希望,在臺積電水引子的作用下,2027年讓拉辟達斯進入量產階段,之后再用一段時間實現盈利。5萬億日元的投資如果全部由政府出資,在財政上有一定的困難,執政的自民黨甚至想通過發行國債的方式,為該企業籌集資金。如果能夠從日本國內及國際市場上籌措資本自然是好事,但日本的半導體產業已經衰退了二十余年,日本國內及國際投資人目前還看不到投資拉辟達斯能夠獲得成功的可能性。
臺積電不能改變日本市場窄小問題
2022年日本國內使用的半導體產品中,日本企業的市場占有率為10%多一些,銷售額為6萬億日元(約2786億人民幣),日本政府希望到2030年將銷售額做到15萬億日元(約6966億人民幣),實現翻番。
臺積電2023年全年營收為21617.4億元新臺幣(約合人民幣4950.38億元),相比之下,日本便是到了2030年其國產半導體的銷售規模依舊不大。
這里的主要原因是日本國內缺乏使用半導體芯片的市場,先進芯片就更沒有前景。經產省在2024年12月23日召開的“半導體·數字產業戰略的現狀及今后”說明會上,談及日本產業用機器人時,很不情愿地拿出了這樣一張表格:全世界產業用機器人在1995年開始銷售時,日本幾乎占了世界市場的90%,但到了2022年卻已經不足50%。日本國內每年增加的產業機器人數量幾乎沒有變化,出口在2017年以后有所增加,但并未趕上世界大潮,增量有限。
不僅產業機器人如此,在手機、自動駕駛等使用先進芯片的領域,日本也是每況愈下,國內市場不斷收縮。
各國政府都在加大對量子計算技術方面的投資。經產省比較了2021年及2023年發生的變化,中國對量子計算技術的投資急劇增加,大部分G7國家也相應增加了投資力度,但日本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中國的投資規模已經是日本的21倍。
沒有在相關產業進行規模化投資,日本今后即便是能夠生產先進芯片,也因為沒有足夠的國內市場,而難以回收投資成本。
尤其是實施極為嚴格的經濟安保政策后,不僅僅是中國IT平臺、高科技產品不能與日本充分交往,日本更要在半導體、電池、供應鏈方面,在中國之外建立起一套新的體系。
日本國內缺乏半導體芯片的使用市場,岸田文雄內閣制定的經濟安保政策,斷絕了在先進芯片方面與中國大陸的聯系,讓日本失去了世界最大的市場。石破茂上臺后,一定程度在改善中日關系,但能否重新延續中日在高科技方面的交流,目前能夠獲得的信息有限。
臺積電在日本半導體產業發揮的水引子作用,能延續多長時間?日本是不是一直使用手動壓水機?拉辟達斯能否讓日本走上持續穩定的半導體發展之路?今后需要關注的地方還有很多,道路漫長。
(稿件來源:第一財經)